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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科院停用”背后:争议漩涡中的知网

发布日期:2022-04-21 02:55   来源:未知   阅读:

  香港白小姐今晚开奖结果。经过20余年发展,知网数据库已成各高校采购的重要标的之一;近年伴随着“高幅度涨价”等争议

  中国知网回应“中科院停用事件”时称,经过友好协商,调整知网数据库订购模式的工作正在有序推进中。知网截图

  2016年1月7日,武汉理工大学曾就中国知网涨价问题发布过相关说明。武汉理工大学官方微博截图

  关于中国知网与中国科学院文献情报中心合作服务的说明已挂在知网首页。知网截图

  在电商平台,众多商家打着“知网”名义售卖论文查重服务,不过知网表示从不向任何个人销售学术不端检测服务。网络截图

  4月8日,中国科学院文献情报中心的一封邮件截图在网络上流传,称“同方知网技术有限公司(CNKI数据库出版商)暂停中科院对CNKI数据库的使用权限,即日起,CNKI科技类期刊和博硕士学位论文数据库无法下载。”4月18日,中科院一位工作人员向新京报记者确认截图邮件属实。

  过去20余年,知网数据库发展成为各大高校图书馆及研究机构采购的重要标的之一,但近年来知网与多家学术机构和高校爆出摩擦。新京报记者发现,十年来,曾有6所高校相继因续订费用上涨幅度较高,宣布停用中国知网,其中包括北京大学、武汉理工大学、南京师范大学等高校。

  据媒体报道相关数据显示,知网在高校市场的占有率近100%,其他主要市场的占有率为60%以上。知网坐拥6000多万份文献、核心期刊收录率为99%。

  曾在《南京大学学报》担任执行主编的朱剑指出,知网创建的大规模数据库,收尽了具有传播价值的学术文献和期刊,并进行数字出版和传播,成功地改变了学术传播的基本样态,大大提升了学术传播的效率,其文献价值毋庸置疑。

  多名专家、学者表示,希望这次事件能够引起社会、学界和商业机构对数据库类的商业运作模式的反思,以及相关部门对于数据服务的规范。

  4月19日上午,新京报记者多方求证得知,中科院部分研究所在邮件中通知学生,由于CNKI数据库(中国知网)价格连年上涨,全员开通费用已近千万,文献情报中心决定,院级经费全额订购、为全院新增开通万方数据库,配合原已为全院订购开通的维普数据库,保障全院中文期刊、中文学位论文的普遍需求。中科院已为全院开通万方数据库、维普数据库;CNKI数据库的全院访问持续到4月20日。

  根据中科院相关教育业务网站显示,截至4月19日,中科院中文数据库共收纳14个数据库,CNKI中国知网包含在列。

  针对中科院即将停用中国知网一事,有中科院学生告诉新京报记者,4月18日晚课课堂,中科院某授课老师曾组织课堂讨论,大家普遍认为停用知网在情理之中,授课老师也表示,知网的毛利率过高,实际到作者手中的收益较少。

  据透露,4月18日,该院曾遇到知网下载文章服务不稳定的现象,到了19日才恢复下载功能。此前4月8日,文献情报中心曾发布《关于CNKI科技类期刊和硕博士学位论文数据库无法正常下载的通告》。

  《通告》显示,2022年,中科院文献情报中心与同方知网(北京)技术有限公司就费用、订购模式展开积极讨论,但在多轮艰苦谈判后,CNKI数据库依然坚持接近千万的续订费用,其给出的集团组团方案在成员数量、单家价格方面条件相当苛刻。

  此后,新京报记者就此事致电中科院文献情报中心,接线人员表示,针对停用知网一事,中科院将不再做出任何回应。

  4月19日下午,知网发布《说明》称,2022年,中科院文献情报中心对包括知网数据库在内的国内外部分数据库的采购模式进行了调整,由统一集中采购模式转变为有需求院所组团联合采购模式。经过友好协商,调整知网数据库订购模式的工作正在有序推进中,由各院所选择订购内容,计划在近期完成组团工作、签署协议并启动2022年度服务。

  公开资料显示,1999年,知网的前身“中国期刊网”由清华大学、清华同方发起,得到多个国家部门的支持。

  中国知网的内容建设由中国学术期刊(光盘版)电子杂志社有限公司承担,技术与服务由同方知网(北京)技术有限公司承担。中国学术期刊(光盘版)电子杂志社是原国家新闻出版总署首批批准、教育部主管、清华大学主办,是我国规模最大、历史最久的专业互联网与电子出版机构。

  在多个媒体报道中,知网作为市场化的商业机构,因其产品及服务的特殊性,定价权优势在知网手中。

  新京报记者检索发现,10年来,曾有6所高校,包括北京大学、武汉理工大学、南京师范大学等,相继因续订费用上涨幅度较高,宣布停用中国知网。

  武汉理工大学曾在2013年12月和2016年1月,先后两次宣布暂停使用中国知网CNKI数据库。该校图书馆曾公开明确指出,在2010-2016年期间,知网涨价幅度超过132.86%,年平均涨幅18.98%。

  北京某高校教务处负责人洪老师提到,知网数据库的采购价格每年都在上涨。“我们学校的知网采购价格在100多万,每年有5%~10%的涨幅,今年报价比去年涨了15万。”他说。

  据厦门大学招投标中心官网披露的厦门大学“中国知网”数据库采购成交公告显示,2019年该项目成交金额为73万元;2020年成交金额为74万元;2022年成交金额为85.1万元。

  “我曾专门跟学校图书馆提过,能不能把知网里有些杂志和数据买下来?图书馆回复我说,根本买不起,太贵。”北京市某高校法学院副院长陈哲(化名)说道。

  此外,记者注意到,各高校购买知网数据库资源的价格并不相同,金额从数十万到数百万不等。

  据广州大学图书馆2022年《电子资源单一来源采购项目(中文库)采购实行单一来源采购方式的公示》显示,中国知网CNKI总价110万元;西南政法大学发布的公告显示,中国知网数据库(CNKI)2022-2023年采购项目拟采购的货物或服务的预算金额为170万元;中国人民大学《2021中文数据库续订项目(二)-中国知网总库成交公告》显示,中标(成交)金额为164.79万元人民币。

  “就像在饭店里点菜,知网提供一个菜单,采购方按需打钩。”南京邮电大学管理学院教授姚国章解释知网的收费模式称:知网提供多个不同的子数据库,学科越多,要买的子数据库越多,价格就越高;此外,价格与采购方的用户数、下载量等都相关。因此,各个单位采购价格都不一样。

  江苏省某双一流高校图书馆工作人员严老师告诉新京报记者,知网资源价格和并发用户容量也有关。“有时候我就登录不上,是因为同时登录的人达到了上限。容许100个人同时访问和允许10000个人同时访问,价格肯定是有差别的。因此价格和学校人数规模也有关联。”

  严老师曾到知网参观。“知网其实是把纸本的数据用OCR识别(文字识别)进行了数字化处理,同时还会编制系统索引,以及进行智能化搜索处理,而这些都会计入成本。而且每年数据都有新增,因此价格也随之上涨。”

  一名曾经在知网就职的员工向新京报记者透露,针对高校、图书馆的学术期刊产品,仍然是知网主要的利润来源,更是销售环节的重中之重。对于涨价的原因,该员工表示,人力成本是知网最大的支出,也是涨价的原因之一。

  他表示,知网内部一直采取计件薪酬发放工资,提高了其内部运营的成本,而采购定价则根据内部成本调整。“那么大的文献量,靠人做产品,人力成本自然会高。”

  上述洪老师道出了学术圈的真实状态:“科研人员一方面离不开知网,另一方面又很反感知网的‘不断涨价’行为,就导致一边愤恨一边妥协。”

  据了解,经过20余年发展,知网数据库已成为各大高校图书馆及研究机构采购的重要标的之一,也是学术科研人员及学生查阅文献资料的重要途径。上述北京某高校教务处负责人洪老师指出了数据库对于学术研究人员的重要性:“做学术研究离不开了解文献论文,不看文献资料就没法做研究。”

  浙江安防职业技术学院发布的《关于中国知网数据库(2022年度)项目的单一来源采购公示》中明确给出了知网的数据容量。以知网的子数据库之一《中国学术期刊(网络版)》为例,截至2022年1月20日,累计收录8540余种期刊,全文文献总量达6000余万篇。其中,收录核心期刊1970余种。核心期刊、重要评价性数据库来源期刊完整率高于95%;其他学术期刊完整率高于93%。文献收录期数完整率高于99%。收录年限为1915年至今。

  此外,知网《中国博士学位论文全文数据库》覆盖基础科学、工程技术、农业、医学、哲学、人文、社会科学等各个领域,截止到2022年1月20日,收录博士学位论文48.1万余篇。其中,241家培养单位与CNKI独家合作;《中国优秀硕士学位论文全文数据库》覆盖基础科学、工程技术、农业、医学、哲学、人文、社会科学等各个领域,截止到2022年1月20日,收录硕士学位论文480.6万余篇。其中,464家培养单位与CNKI独家合作。

  除了拥有庞大的数据量外,知网在检索和下载上的便利性也得到肯定。洪老师表示,知网除收录内容外,还会对内容进行一些整理加工,包括做分类标记,支持关键词、片名、作者、全文、参考文件等多种检索方式,可以实现“一站式搜索”。

  “我是一个使用知网的重度依赖者,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有很多。”上述严老师指出,“全校几万学生教师做科研、做论文。只能续购、不可能断,断了怎么办?”

  与后来者维普咨询和万方数据几百种独家期刊相比,知网拥有显著的知识产权优势,其收录的独家期刊在数量、质量上都远高过同领域的其他经营者。

  据多家媒体报道,知网在高校市场的占有率为100%,其他主要市场的占有率为60%以上。知网坐拥6000多万份文献、核心期刊收录率为99%。如今,知网已经形成一套独特的经营方式以及一家独大的市场局面,用户长期的使用习惯难以在短期内被打破。

  据同方股份有限公司公开的2020年年度报告披露,同方知网该年主营业务收入超11亿元,净利润超1.9亿元,毛利率达到53.93%。2021年上半年,同方知网的主营业务收入约为4.96亿元,归属于母公司股东的净利润约为1893万元,毛利率为51.3%。

  多名业内人士指出,知网存在“低买高卖”的营运模式。一名知网山西分公司的前员工表示,知网是一个版权交易平台,通过平台来分版税,主要收益分配参与者包括作者、知网、出版机构及网络服务提供商。

  该前员工向新京报记者透露,根据多年的经验,将数据库资源打包卖给学术机构的“路子”最挣钱。他将知网中的产品比喻为“大型超市中的商品”,商品将按照大致的学科被分类,“用户需要什么,就去批发。大批量卖给大型企业、学术机构时,才能尝到甜头。”

  但多名高校教职工证实,知网中的学术文章来源,多为期刊文章及高校的博硕士论文。论文在期刊上一经发表,期刊编辑部即获得该文版权,知网与编辑部相应获得数据库发布版权,因此,无论一位作者有多少文章被知网收录、有多少点击,所产生的收益,作者“一分钱都得不到”。

  知网在对“客户”进行高收费的同时,并未向论文作者支付必要的版权费用。据多家媒体报道,博士论文、硕士论文在知网出版,作者本人最高仅可获得100元现金以及400元面值的检索阅读卡作为稿酬,而作者的论文每在知网被下载一次,平台就会收取15元-25元的费用。经计算,一篇100元购进的博士论文,仅靠下载知网就能获利十几万元。

  2021年12月,中南财经政法大学九旬教授赵德馨,公开控诉知网擅自收录其100多篇论文,并向用户收费,引起舆论广泛关注。据赵德馨表示,其论文被收录后,不仅没拿到一分钱稿费,自己下载还需要向知网付费。

  赵德馨选择与知网对簿公堂。最终,赵德馨胜诉,其论文被下架并累计获赔70余万元。事后,中国知网发布公开说明向赵德馨教授致歉,并表示将积极会同相关期刊编辑出版单位与赵德馨教授沟通,妥当处理赵德馨教授作品继续在知网平台传播的问题。但迄今为止,赵德馨被下架的100多篇论文未再次上架。

  上述曾就职于知网山西分公司的前员工向新京报记者证实,知网能成为各大高校不可或缺的“数据库”,主要原因是依靠独特且多样的数据资源,而海量的数据背后,知网付出的成本却不高。

  该前员工进一步解释,本科生、硕博研究生要想毕业,必须将论文上传知网并进行查重,而知网作为我国唯一经国家批准能正式出版博士学位论文的学术电子期刊单位,在各个学术机构认可度较高。久而久之,论文被知网收录便成了一种“认可”,越多的人将自己的论文上载,知网中构建的数据就越全面。

  北京宸章律师事务所主任、北京市民商法学研究会副会长吴晨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知网的价格问题一直是讨论的焦点,对于同一个产品,有能力的联合谈判,没有能力的只能接受知网单方确定的价格。实际上从这个行为本身来看,已经涉嫌违反反垄断法的相关规定,属于对不同用户的差别对待。

  由于高校和科研单位在知网面前难有议价能力,关于“知网垄断”的讨论不断被提起。在2022年的全国两会上,多位代表委员也曾就此议题发声。

  但对反垄断法意义上“垄断”行为的认定是复杂的。武汉大学法学院教授孙晋此前在接受《长江日报》采访时介绍,只有反垄断法执法机构或司法机关才能判定知网是否构成垄断行为。执法或司法机关在判定时要遵循三个步骤:第一步是界定相关市场;第二步是判定其是否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第三步是判定其是否存在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

  关于知网是否涉嫌垄断的问题,3月9日,市场监管总局反垄断一司在回复媒体记者留言时表示:“市场监管总局正在核实研究。”

  4月18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方微博就“中科院将用万方和维普代替知网”一事发文称,“我们呼吁开放科学,包括:更加开放、透明、协作和包容的科学实践,与更易获得、可核查且接受审查和批判的科学知识。由此科学家和工程师可以使用开放许可更广泛地共享他们的著作、数据、软件,乃至硬件,进而促进科学合作,推动科学发展。”

  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高培杰对记者表示,知网模式在商业运作上形成出版和传播的闭环,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国内科技成果转化,不利于知识产权的市场化发展。

  他认为,市场监管机构应当规范知网的商业交易行为,相关部门应当进一步放开国内电子学术平台网络出版服务许可。同时,市场监管机构应当规范学术期刊公司的出版、发行行为,不得强制要求著作权人进行“捆绑”授权,学术期刊公司应向著作权人进一步释明授权内容以及会产生的结果。

  “在充分发挥市场监督机制的同时,进一步提高作者的法律意识和相关权利。并通过读者和作者之间的市场化供需关系,推动知识产权平台的可持续发展。”高培杰说。

  中央民族大学法学院副教授熊文聪主张运用民法及著作权法相关原理和规则解决此类问题。“关键仍然在源头上,即纸质期刊社是否合法有效地从论文作者那里获得了对其作品的独占性的、排他性的使用权和转授权。”

  吴晨则表示,破局的关键还是要让学术数据回到公用市场资源的范围之内,来打破知网等平台对于这些应当公用的资源,基于知识产权形成的私有的垄断地位。

  南京邮电大学管理学院教授姚国章认为,数据库应该坚持公益性。“公益定位并非不收费,而是按照成本计价,或是作为公共基础资源由政府买单。”他指出,知网可以寻找其他盈利模式,例如拓展国际市场,进行文献翻译、学术成果输出等,以及提供一些增值服务来产生收益。

  在北京某高校教授张杨(化名)看来,知网数据库应由国家投入更多的资金来作为科研公共产品,覆盖企业运营成本,不应该从学者的知识创新中赚取高昂利润。数据库应该具备半公益性质,在国家有关部门的监督下运行,以防止类似数据库形成知识传播壁垒,阻碍知识传播和创新。